□吴瑞阳
凡有人处皆有水井。水井以其利万物而不争的品质,深入人心。在乡村,水井是一个显赫的符号,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。欲建村,先开井,村庄从水井肇始,水井灌溉了村庄最初的根,随后,又经水井千百年的无私哺育,每一座或大或小的村庄,才得以枝繁叶茂,润泽天天的好日子。
水井形体简单,方方正正,一如中国人祖传的秉性。方方正正的青石板,围就了一座方方正正的井台;方方正正的井台,镶嵌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井口。说心里话,最让人动心的还是家乡鲁中南乡下的那口老井。井壁绿苔斑驳,井沿光滑如卵。老井太老了,没有人知道它的年龄,只是井口被磨出的一道道深痕,昭示着它历尽沧桑的前世今生。岁月渲染着老井的幽深古旧,辘轳一圈圈打捞着村庄阴晴圆缺的光阴。曲折的村巷及纵横的阡陌,无论如何交错,最终都要通向村庄的心脏——老井。
水井是村庄的灵魂。天地之大,有井的地方才能成为故乡,故有“乡井”之谓。水井是大地的乳房,有了水井,大地才五谷丰登、人畜兴旺。家乡的老井与村民的一生如影随形:每一个新生命的诞生,都要接受井水的洗礼;每一对新郎新娘,都要面对老井立下婚誓;每一个远行的游子,都要怀揣一抔“乡井土”;每一个永远离去的老人,都绕不过老井的水清与水香……那口老井,也是村人心目中的圣地。逢年过节,人们扶老将雏,焚香摆供,意思太明确了,无非是禳灾祈福,寻觅平安吧。
人类的美德,当然包括“饮水思源”。井,是人们的生命之源,井水如母亲甘甜的乳汁,哺育万物生灵。家乡的老井,井底清波荡漾,井壁诸泉齐流,即便大旱之年,水亦不亏不减。人畜饮用,洗衣濯菜,植苗种圃,浇地保墒……历经千年,其泉不涸,其流不绝。仔细探究起来,那口老井堪称风水宝地,泽及每一道柴门了。
每天天不亮,老井悦耳的辘轳声便奏响一天的序曲。勤劳的村民挑着木桶,轻轻触动了老井的水面,井浅水深,清凉明净,这就是老井积年累月所孕育的多情滋味。小村庄的每一个庭院,水瓮注满的哗哗声,清脆悦耳,此起彼伏。其实,那口老井,那碗清水,每天都是洁净如初的。新鲜的井水下肚,每一天都孕育着乡下人满肚子的精气神。
老井也是村民的情感处女地吧。老人们稳坐在井台上,吸着旱烟,唠着家常。女人们打水浆衣,聊着意趣风发的家长里短。孩子们则在濒临老井的沟渠里逮鱼摸虾。要是三两个能说会道的巧嘴婆子凑在一起,就更热闹了,井水都被笑声逗引得哗啦啦作响哩。
常言道:一方水土养一方人。老井恰恰是鲁中南那座乡村的“发家史”。一截井绳、一张面孔、一声喘息、一个背影,都被深藏在每一道涟漪当中,荡成一圈圈村庄的年轮。无论贫穷富有,不管岁月流长,井水日月不辍,老井宠辱不惊。记住一只水桶,记住一口水井,记住辘轳咿咿呀呀的叮咛,或许,就更忘不了浓浓的乡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