幕布徐开,灯光渐亮。“四击头”中,主角出场。彩声四起,大戏开唱。
坐在黑暗中,眼球被吸引着,情感被牵动着,精彩时“如约”叫好,感人处适时落泪。甚至旁人尚无动于衷,我往往就因了某段唱腔某句台词某个场景,兀自大动感情。
“唱戏的是疯子,看戏的是傻子。”作为资深戏迷,去剧场当“傻子”早已成为了生活的一部分。俄国的契诃夫,知音也。他说,“少了戏剧,没法生活。”各剧种都爱,最爱者,京剧与河北梆子。而这“最爱”,能否再排个序呢?于我而言,却是难事。不过,几十年的观剧顾曲经历中,确曾出现过这样的情形:两个剧场,同一时间段,一个唱河北梆子,一个唱京剧,戏码都是过硬的,演员都是一流的,如何选择?
我多半会去看河北梆子。
为什么?原本没思考过这个问题,喜欢看哪个去看就是了。真要回答为什么,也简单,因为我是河北人,土生土长的河北人。河北人爱听河北梆子,就像“老鼠爱大米”,怎么听都觉得那么入耳,那么来劲儿、那么难以言表得舒坦。这就如吃惯了娘做的饭,总觉得谁做的也不如娘做的香。不是娘的厨艺有多高,是感情、是习惯、是味蕾在起作用。浙江人爱听越剧,陕西人爱听秦腔,同理。慷慨悲歌的河北人,天生就喜欢这高亢激越、悠扬婉转的腔调。所以,地方戏——可不可以作此解释——某一方土地上专门唱给这一方人的戏。
“戏听熟,书听生”,剧情都是耳熟能详的,多取自三国、水浒、东周列国、民间传说,褒扬忠臣孝子、烈女节妇,贬抑佞臣贼子、淫妇奸夫。真戏迷多是奔“角儿”去的,有“角儿”就有“座儿”。过够了瘾,曲终人散,一路咂摸着,哼唱着,谈论着,生活“涛声依旧”。
最早的河北梆子记忆,是四十年前的电影《宝莲灯》。提前好几天就知道村里要放电影了,放学后胡乱吃口饭,早早掂着马扎去占位置。十岁的小孩子,开头半小时看得认真,中间就睡着了,快结束时被家长拍醒,迷迷糊糊看个尾巴。别的都没印象,记住了武功超绝的主演裴艳玲。
在县城上中学时,星期天到街上玩儿,影剧院的牌子上写着大大的“王玉磬”三个字。那时已经知道王玉磬是梆子名角儿,特别想看。可是一个穷学生,哪有闲钱捧角儿啊。今生与王玉磬老师缘吝一面。
工作后,看戏成了常态。吾生也晚,无缘亲近小香水、金刚钻、李桂云、银达子、韩俊卿这些前辈艺术家,从小在广播里听得万分崇拜的张淑敏,1974年即离世,天妒英才,享寿仅三十七载。但我又是多么幸运,能够与裴艳玲、张慧云、田春鸟生活在同一个时代。有《宝莲灯》《钟馗》《蝴蝶杯》《王宝钏》《杜十娘》《陈三两》《窦娥冤》,夫复何求!
有河北梆子,生活就有滋味。“傻”并快乐着。